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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贫人家王大铜

时间:2020-04-13来源:中国民主同盟重庆市委员会

 这名字听起来好沉,我说的是王大铜。

王大铜是我联系的扶贫户。4年前,我与王大铜开始对接。

王大铜所在的村子,与我的单位,相隔30多公里。王大铜的村子,如一口铁锅形状,四周群山耸立中,锅底就是一个大坝子。王大铜的家,在这口铁锅中央,沿着崎岖山路前行,看到一个耷拉在山坳下的土房,土墙上已出现了裂缝,从裂缝望进去,可以看见墙缝里窜出来的竹篾,那是过去年代打土墙混合进去用来固扎的材料,相当于现在的“钢筋”,檩子上披盖着破旧青瓦,青瓦上爬满了绒毛似的青苔。

王大铜的屋后,是黑压压的松柏树。我第一次接近王大铜,就感觉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松柏树气味。村主任介绍说,大铜,这是城里来帮扶你家脱贫的老李。王大铜的手确实像老松树上铠甲似的树皮,他双手握住我说:“哎呀,给你们这些上头来的领导添麻烦了。”

在村主任面前,王大铜有些局促。我示意村主任,我要和大铜坐下来好好聊聊。村主任说,好,好,扶贫攻坚是一个国家工程,一定要精准扶贫,好好对接,绝不是短期的事情。村主任或许是上头来的文件看多了,说话似乎总带着一点别扭的公文腔。

我首先进了王大铜的屋里,床铺上潮湿的被子发出一股霉味,灶房里一口铁锅紧挨着一一口铝锅。王大铜说,灶是连通灶,烧柴火时,铁锅里煮猪食,铝锅里煮饭。王大铜还喂了一头猪,我和他走进猪圈,一头躺着哼哧哼哧叫的猪摇晃着身子起来,把头趴在猪栏上眯缝着眼打量我,王大铜指着猪说:“你不认识,他是来扶贫的李干部,莫着急,你中午和我一起吃。”

我问王大铜,你跟猪说话啥意思?王大铜老树皮一样的脸上笑出了一条一条漾开的皱纹:“我搞惯了,每天喂猪食时都要跟它说几句。”

在屋后山坡上,是王大铜种的地,地里蔬菜青绿一片,擦在地里的竹竿上牵起了四季豆、豇豆、丝瓜、南瓜之类瓜果蔬菜的藤藤蔓蔓。松树林里,有几座瘦弱的土坟,坟头早被杂草淹没。王大铜指着土坟说,有我父母的,还有我两个哥哥,大哥王大金,二哥王大银。王大铜说,我们三兄弟的名字,都是我老汉儿取的,金、银、铜,老汉儿希望我们都不缺钱,身子骨还要硬。

王大铜说,今后我逝世了,也要埋在这里。我笑出了声,王大铜不说自己死了,用了逝世这样一个文绉绉的词语,我感觉有些奇怪,或许他是在城里来的干部面前要表现出语言沟通上的“接轨”。王大铜自己也明白过来,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等我今后死了,大人物死了才叫逝世,我们这些人死了就叫死了。我说,大铜,你还早着呐。王大铜连连点头说,那是那是,如今国家的政策这么好,我起码要超过我老汉的寿年噻。王大铜的父亲活了86岁。

69岁的王大铜其实长得虎背熊腰,只是背有些佝偻,那是一辈子都在泥土里匍匐求食铸造成的身躯姿势。

在王大铜的建卡贫困户上,注明的致贫原因是缺乏劳力。王大铜对此有些不承认,他说我劳力不错,现在挑150多斤的担子也可以走上10多里山路。

 在对接联系的第三个月,镇里根据他家的情况,在他家的老房子旁边建了30多个平方的青砖小房,安装了自来水管道,还买来了电视机。老房子没拆除,王大铜要留着堆码柴草。

我赶到王大铜家搬迁新房,在床上铺了新毯子新被子。我自己给王大铜买了一个煮饭的不锈钢锅,我告诉他,大铜,铝锅用久了,容易氧化,对人身体不好。王大铜说,谢谢李干部,我名字里含铜,吃得消。

那天搬家,王大铜还换上了干净衣裳,他挽留我,这回要吃了走,吃了走。他说着就要去取腊肉。挂在灶上方的一块老腊肉,烟熏火燎中被熏烤得黑黢黢的。

我同王大铜一起做饭,柴火腾起的青烟从新房屋顶上的烟囱飘出去,远处是在空旷蓝天下要融化进去的隐隐山脉。我去地里掐回海椒炒了腊肉,炒青菜炒土豆丝,做了番茄鸡蛋汤,都是原生态的山里食品。我同王大铜一起喝高粱酒,他往我碗里不住夹菜。王大铜喉管凸出,他吞酒时,喉咙里发出明显的响声。王大铜连声感谢,李干部,谢谢啊,房子新修了,自来水有了。我说,大铜,我是联系你家的,主要还是国家政策好。王大铜举起杯子,他说:“我感谢国家!”他猛喝了一口酒,被呛得满眼是泪,他又大喝了一口酒说:“我感谢李干部!”

那天,酒后的王大铜才向我摆起了他的家事。

独身的王大铜还有一个24岁的女儿,17岁那年出门打工,现在湖南结婚成了家,生了一个女儿。这些年来女儿只回来了一次,住了2天就走了,给王大铜留下300块钱,说是这几天的生活费。这个女儿是在她3个月时,在屋后山包上被王大铜抱回家的,裹着的衣服里面写着她的生日。一直到了女儿15岁那年,王大铜才告诉了她的身世。女儿出奇地平静,不过自从那以后,女儿不再喊他“爸爸”,改叫他为“老汉儿”。父女俩就这样局促地相处,没有亲热,只是对这个“老汉儿”日渐冷漠,父女俩像在默默走着设置好了的固定程序。

后来一天,一个走路呈罗圈腿的男人来到了王大铜的家,告诉他,我是她的亲爸爸,感谢你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女儿回家后,王大铜指着那男人对女儿平静地说,小英,他是你亲爸,你跟他回去。女儿对那男人吼出声:“你滚!”那男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安慰王大铜,大铜,她还是你的女儿。王大铜说,我也不是要她报答我什么,只希望她过得好。

我通过王大铜告诉的手机号码,添加了小英的微信。在微信里反复沟通了几次,小英的情感似乎有了一些变化。我又接连发了几篇父母与孩子之间感情的鸡汤文章过去,那文章写得平实又煽情,我读后心头都湿润了一片。

小英冰封已久的心门,真被消融了,小英同意,他给王大铜打电话。我去了王大铜的家,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小英的电话。

王大铜接过我的手机,走到一旁与小英通电话。等王大铜走回来,我看见他鼻翼上也挂着泪。王大铜一把抓住我,激动地说:“小英喊我爸爸了,她说今年春节一家3口回来过。”

王大铜胸膛起伏着,他还不能平息自己的情绪。他带我走到山腰一处松林包上,指着一棵树说,就是这儿,当年我就是在这棵树下把遗弃的小英抱回家的,我没有亲生的娃,就一直把她当成自己的亲骨肉养。王大铜说,有一次小英想吃肉,他追赶一只野兔,险些跌下山谷。

山风吹过,松林里松涛阵阵,那棵松树上的枝桠迎风摇动,似在向王大铜致意。

有天上午,我在家中接到了一个电话:“李干部,我是王大铜,我就在你楼下, 你马上下来。”

我到楼下,王大铜是用物业管理处的保安手机给我打电话的。王大铜见了我,一把拉过我,指着一个尼龙口袋说,那里头是两只鸡,一只母鸡一只公鸡,都是吃虫虫菜叶长的土鸡,是我的一点心意。我走过去,看见尼龙口袋已被鸡啄破,一只露出鸡冠的鸡用惊恐又虚弱的眼睛望着我。

我顿时难堪起来,王大铜带着命令的语气说:“李干部,你要收下,你要同群众打成一片!”

王大铜这么远提了土鸡来城里,我不能辜负他诚恳的心。我问王大铜,你是怎么找到我家的。王大铜只是笑,不告诉我答案。

中午,我留王大铜在馆子里吃了饭。吃饭时,我同他商量,如何根据他自己的情况脱贫。王大铜说,我身子骨还硬朗,可以种粮食,种蔬菜。我说,现在城里人都在养生,你可以养土鸡土鸭,销售包在我身上。王大铜点头说,你这个主意要得。送他上车时,我悄悄在他衣服口袋里塞了500元钱。

秋收时节,我又去王大铜家。从山上俯瞰,山腰田园里,风吹金黄稻浪,我扩胸,深呼吸来自大地的沉香,感觉胸腔里颤动的肺叶与山上枝叶连成一片轻舞飞扬。

王大铜恰好从镇上回来,他去铁匠铺里磨了镰刀,准备开镰收割稻谷了。房前树林里,几十只鸡鸭正在低头踱步,悠然觅食。王大铜说,他听取了我的建议,趁自己还能动,多养殖一点鸡鸭出售。

我通过微信里传递消息,还把王大铜家养殖的鸡鸭照片发布出去,很快,预约购买土鸡土鸭的朋友便纷纷打来电话,几个吃货还当场用微信把钱发给我了。

到了王大铜的鸡鸭销售季,几乎是一抢而光,我见他数一次钱,就在脑袋上忍不住摸一把。不过他的头上,都流失得没几根头发了。

前年夏天,上面的单位来村里检查脱贫攻坚工作,工作人员来到王大铜家,对他问起帮扶人员的情况,王大铜说,李干部人不错,人不错,我满意,满意。

有时周末,我也让朋友开车去王大铜家走走看看。我觉得山坳里有我的牵挂,山上草木之间有了我的气息。我同王大铜可以推心置腹,不像如今大多数朋友躺在微信里只剩下了点赞之交,即使好不容易相约吃个饭,也是忸忸怩怩之间说几句不着调不入心的话,然后玩手机急着发朋友圈示众。

有次去王大铜家,他给我用报纸包了一大包东西,一打开,是他上山花了好几天采集到的中草药,他闲聊中得知我睡眠不好,从当地中药郎中那里得到了药方,于是亲自上山采集草药。

我把王大铜那里拿回来的草药在药罐里熬,咕嘟咕嘟声中,袅袅药香让我有了安宁的睡意。喝了一周中药,果真有效,很少半夜起来看床前明月光了。

去年,我父亲因为痛风病发作住院,王大铜得知消息后,反复要求要来医院看看我父亲这个老干部。

在医院病床前,我父亲关切地问起了王大铜生产生活的一些情况,王大铜作了如实回答。

我父亲被病痛折磨已久,他时有悲观厌世的想法。有一次我梦中梦见他跳楼,惊醒过来喊叫出声,过了好大一阵我才知道是恶梦缠身。

那天,我父亲对王大铜用凝重的语气说,大铜啊,照我这样一个活法,不如去死。我父亲的这句话一出口,王大铜大惊,他站起身来对我父亲不留情面地批评,实际上是谴责的态度了。

王大铜的大意是说,你还是政府的退休干部啊,国家现在给你好好养着,生病了,有医保,多好的政策啊,你还这样去胡思乱想,你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吗,你对得起自己的家人吗,我70多岁的人了,还种庄稼养鸡鸭,国家还要来帮我脱贫,我要把日子好好过下去!

王大铜的话,让我父亲很觉羞愧,一个乡下人的话让他真的振聋发聩了。小时候,我父亲常用一些英雄人物的故事来激励我们,比如保尔.柯察金、方志敏、王二小、黄继光、邱少云这些中外历史上的英雄,他说得振振有词,可等他自己遇到难关时,他就忘得九霄云外了。

王大铜走以后,我父亲喃喃着说了一句话,王大铜这些农村人比我境界开阔啊。

王大铜后来对我说,那次在医院,对你父亲说重了一点,心里过意不去。我说,没啥,说得好。像我父亲这样带一点高高在上实际上烂心思多忧伤绵绵低蘼情绪的人,是要一把把他拉下“神坛”猛醒过来,让他感到,阴影、疾病、痛苦其实是人生的一部分,阳光、欢乐、承担才是命运的主流。

王大铜与我母亲一样大的年纪,本来我该喊他为“王叔”。与他认识交往后,我直接叫他的名字,我感觉,我的体内,与他贯通了什么。或许,那是大山里蒸腾缭绕的地气,或许,是大山里某种朴素的品质,草木一样,簇拥在我心上。

2020年,我们国家将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2020年,也是脱贫攻坚决战决胜之年。在这场脱贫攻坚的国家行动中,在时代滚滚前行的浪潮里,我有幸与王大铜结缘,衷心希望他在新的一年里,在未来的日子中,生活得更开心,更幸福。(李晓)